——家乡的青饼,不得吃,也有七年矣。近日颇多馋念,然终究不可得,惘惘,唯作文以记之。 青粉团裹上松花粉后,首先搓成长长的棍形,然后用塑料线切割成像拳头般大小。我们这些负责压饼的小家伙们把青饼块两头也粘上松花粉,就往饼印里填,用力把那个圆填满,如果拿到的是两个圆的饼印,就需要两手左右开弓了。压好后,倒过来往门板上一磕,一个上面有漂亮的图案的广式月饼大小的青饼终于诞生了。台州的青饼会在里面里边裹上洗沙、金桔、红糖做成的馅,前阵子和宁波的一个师妹聊起青饼,她说宁波的青饼也会有馅,叫做青团,那没馅的青饼似乎就很具舟山特色了——反正我们那里的青饼是不裹馅的。一笼青粉做成的青饼大概也就几十个,所以,一般要作上几十笼的。第一笼青饼做好,无论小鬼头,还是大人,脸上,身上都黄黄的,积起一层松花粉。小鬼头们的肚子也已经吃得圆鼓鼓的了。在新一笼还没有出来的间隙,大人们会咬着青饼,说些:“今年的青饼糯米放得刚好,一点都不粘牙”之类的闲话。小鬼头们则跑来跑去,身上的花粉扬起来,满屋子都是黄黄的尘粒,但是人是很开心的。依照惯例,第一笼的青饼是众家的,大家随便吃,但是以后各笼就分别是各户自家的了。 

舟山人依例要在清明时节上坟,也就是到先人坟墓前祭奠。人们皆先斩除杂草,修整陵木,搬土培坟,所以又称扫墓;继而,点香烧烛,呈上供品,老式的家长率全家下跪磕头,新式的则行鞠躬礼;祭礼毕,坟顶插竹幡,焚烧纸钱及冥/UpLoadFiles/NewsPhoto/DSC03147.jpg币;上坟后,回家还要做“清明羹饭”。无论上坟还是在家里的“羹饭”,有一样供品都是少不得的,那就是“青饼”。此外,老舟山人还有一个习俗,清明节这一天,妇女需头插菜花、青蒿,门插柳,俗话云:“清明戴花,来世有妈;清明戴枝青,来世有亲人;清明插杨柳,来世有娘舅。”这青(青蒿)就是做青饼的主要原料之一了(我查了些资料,这青应该是艾草吧,有一种“状元青”的,和艾草的外形酷似,但“状元青”长得太高大体面了,做不了青饼的。另外,台州地区的青饼似乎是用鼠鼬草作的,我不能确定和我所谓的青是不是一种,望有通植物的博雅之士可以教我)。小孩子对这两个习俗似乎是很淡漠。但青饼,却会让他们着实期盼并幸福一段日子。
青饼又叫麻糍,原先似乎圆形的叫青饼,菱形的叫麻糍,在我们那里是青饼麻糍混叫的。乡下妇女有以到城里卖青饼麻糍为行当的,她们会担一担沿街叫卖,因此,很多城里人可能尝过青饼的美味,但未尝知道作青饼的乐趣。青饼用青的嫩叶和米粉作成,常是几家一起,或是亲戚,或是邻居,人多了场面大,热闹也就多了。作青饼是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,当春天降临江南大地的时候,像我这样的馋小鬼就知道要准备开始做青饼了。
做青饼,第一步是采青,又叫割青。青是一种野生野长的植物,茎叶细长,深绿色,有清香。做饼的青得需刚长出不久的嫩草。青在家乡颇为常见,尤爱长在路边,田埂等地方。采青一般需要用工具,很多人家都会有一把长长弯弯薄薄的刀子,叫做“沙戟”,刃的那面作锯齿形。这简直可以算是采青专用的“钝器”了,因一年其他时候基本上是用不着它,长满了锈,其锋利程度可想而知。母亲喜欢用一把从厨房淘汰下来的相刀(我们舟山管三角形,有尖的菜刀为“相刀”;而长方形的菜刀则为“把刀”),用尖端剔进土里,轻轻一挑,青就起来了。也有直接用手掐的,得需留指甲,但手指肚上会留下草汁,数天都洗不掉。我常去采青,小学校放学,从家里拿了小篮和相刀,奔向田野,只觉得天地广阔,任我采撷。但这样采的青远远不够,所以,还需要一个星期天,全家出动。附近的青采完了,就要远足。我记得第一次去隔了窄窄莲花洋相望的普陀山,就是跟着母亲和很多人随了一条小捕船在后山的一处海滩上岸,这些人除了去跪拜观音菩萨的,就是像母亲这样为采青而来。这也成了多年后,母亲和姐姐们还一直取笑我的缘由,因为我执意要跟着母亲,而不愿随人去白相,她们说我是母亲的小跟屁虫(笑~~)。但是,从来没有到过普陀山的幼小的我,是把采青当作顶有趣的事的。
其实还有一种植物也是可以作青饼的,我们叫作“狗芨芨猫芨芨”,基本上没有茎,矮小,贴地生长,从根上长三四片细长椭圆形的叶子,作浅绿色,叶上有绒毛。因这种植物不多见,无意中撞着一棵,常大喊:“姐,这里有狗芨芨猫芨芨!”每当这时候,同去的二姐一般会咕哝一声:“有什么稀奇的……”采青是很愉快的事,在明媚的春光底下作任何事其实都是很愉快的。
采了青,就要拣青。一般是当天采的青当天拣完。拣青,其实就是去掉杂草末子和青株上的败叶和泥土。一般用方凳架起面小门板来,一家子围坐,青倒在门板上,拣完一篮再倒一篮。拣好的青归倒在一个大的箩筐里。拣青一般在晚上,头顶上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。记忆中,在采青时勤勉有加的我总在这时候打瞌睡,许是在野外把精力用尽了吧。但坐在旁边的二姐总会“合时宜”的杵我一下:“看你把什么放进箩筐里了!”惊醒,忙把放错的败叶收拾了,揉揉眼睛继续。拣好的青要摊开晾在堂屋两边,早上起来,打开门,最先感觉到的就是这草的气味,清清幽幽的煞是好闻。
到做饼的前一天,青也采得足了。该是煮青和腌青。所谓煮青就是把水烧开了,把青棵倒入氽一氽。氽过的青颜色泛黄了,这时用草木灰腌上半天一天,又能使青的颜色返绿。也有用明矾水浸泡的(俗称碱水,煮粥时常用,好像能增加粥的粘稠度)。据说现在有些黑心的青饼加工作坊用“果绿”着色剂,那就不能吃了。
做饼的那天事就多了,但午后才是小孩子的节日。早上大人要去磨米粉。米是糯米和粳米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的,这个比例按照各家的口味和经济状况不同有所差别:这两种米的市价不一,而韧粘性也各异。前一天晚上米就淘好了,用大铝桶浸泡着。米粒吃水膨胀,第二天刚好磨粉。早些时候,那是要用石磨推着磨的,后来就用机器轧,虽然快了,但村子里的人家做青饼都集中在那几天,排队轮下来。一般也要大半个早上了。
吃了午饭,就要去洗青。前面说过青是用草木灰腌着的,这时候就要去溪水边,或者水库边洗干净了。洗青一般用米筛,筛眼比米粒还小。盛了青的筛在水上轻轻摆动,灰就在水里荡漾开去,一圈一圈的。也许从小喜水的缘故,我觉得这个是很好玩的,但是只有去溪边母亲才肯带我同去。洗干净的青拿回家切成三厘米左右的小段,这叫斩青。斩好的青就可以和米粉混合了去蒸。
蒸青粉要用蒸笼。这在我们农村很常见,家里有什么红白事的,置办酒席都要用蒸笼蒸饭。祖父那辈的人,上了年纪,儿子们分家,除了几间屋子,几分种熟的地,要分的也就是杆秤、蒸笼、鱼桶之类的财产了。蒸笼倒是年年可以用来蒸青粉、蒸年糕粉、蒸饭,但鱼桶用的可就少了。鱼桶有两尺左右高吧,很大,直径一米五六的样子。印象中只有七岁时祖父过世,用来洗过土豆,把土豆倒在桶里,注满水,用一根木棒不停的搅动。这是我见过土豆一次洗得最多的。再小的时候,祖母在做饭的时候,看不过来我和仅小一个月的堂妹两个,就把两个都放在鱼桶里,让我们自己沿着桶的边缘走。但平素还算老实的我总会将平素比较刁辣的堂妹打哭。祖母总会在这时候无奈地说,“真是洋蜡犯着蛤蟆拖了!”大概是一物降一物的意思。洋蜡是一种吃树木的虫子,前几年家乡的松树林深受其害。蛤蟆就是蟾蜍,应该算是洋蜡的天敌。
扯远了。青粉在蒸的时候,各人也各负其职,有人把石臼和石杵拾掇得干干净净;有人架起大门板,这个会是制作青饼的工作台;有人拿出了黄色的松花粉,在门板上薄薄撒上一层,松花粉是松树的花粉,前一年就采摘晒干预备下的,只为做青饼时用,我喜欢松花粉的味道,香而不腻,很质朴;每当这时候,我总炫耀地拿出母亲早就洗净晾干的饼印,因为这饼印是父亲作的。饼印取材自整块的柞木,中间用刀凹出一个或者两个圆来。父亲是个手巧的人(在我们那也称作有“肚才”),别家的或者没有饼印,即使有,饼印里面圆中的图案最多也只是五角星之类,但父亲却能在那一个两个圆的方寸之间,镂出更复杂漂亮的图案来,或者“福”字或者“禧”字等。我见过最好的一个饼印两个圆,一个是葡萄架,上面成串的葡萄颗粒饱满圆润,叶子经络可分,另一个是嬉戏水草间的游鱼,似乎鱼的尾巴还在摆动。我总会把这个饼印抢在手。饼印里面也要抹上松花粉,不然青饼就会粘在上面。门板上间隔地会拉几条塑料线,等下用来切割粉团。
青粉蒸熟后。负责蒸粉的人会快步把蒸笼抱出来,把里面的青粉倒在石臼里。下面是白的米粉,上面是深青的青末,颜色很分明。这时候男人和强壮的女人就轮番上去抡着石杵舂粉,舂粉的人一边舂一边和旁边的人说些不咸不淡的话。石臼边上还有一人,应承着,旁有一盆水,每舂一下,他用手把舂开的米粉扒剌到中间,然后去水盆里浸浸手,使手不会太烫。舂粉不仅是个体力活,还要有准头,不然,石杵砸到石臼的边缘,就会撞下石粉来,做出来的饼就涩口了。不仅如此,仅靠蛮力也很容易砸到拢粉那人的手。我念初中有一年,男人们都在出海,所以作为壮劳力的候补也舂过米粉,觉得那个石杵确实是挺沉的。后来去了定海上高中,一个月回趟家,就再没有机会抡杵,及至上了大学,连青饼都吃不到了。舂足五六分钟的样子,青和米粉已经完全融合了,整个青郁郁的一团,舂粉就完工了。大姨,我印象中一直是她,就会拿来一个铺了松花粉的木托盘,把粉团放到上面,朝那早铺好的大门板而去。一群人尾着她,蜂拥而入。
做好的青饼会用团箕晾起来冷却,团箕是用竹篾编的,篾的缝隙很紧。团箕和鱼桶差不多面积。我很喜欢看到满满的一团箕淡青色的饼。不仅因为它颜色可爱,而且是一家人辛苦一阵子的劳动成果。
我觉得刚做好的青饼是不好吃的。最好的吃法我认为是在热锅上煨了,用开水打一碗糖水沾着吃,热烘烘的,青的香味,松花的香味都出来了。用手掰开,由于米粉的粘性足,会拉得老长。那拉开的去沾了糖水吃,味道尤其好,吃上一个似乎肠胃都很熨贴。如果有一点点烘焦了,那就更香了。也有直接沾白糖的,但我们家似乎只有父亲喜欢这样吃。最见不得的青饼吃法是用油炸,上面的松花粉都没有了。油不啦叽的,我觉得这是很暴发户的吃法。最浪漫的吃法莫过于兜里揣几个去海边生个火煨着吃。清明时节正风和日丽,吃完青饼,在海边的大石头上对着太阳,眯起眼睛,听着海浪的潮声,什么也不想,美美打上一个瞌睡,真是最惬意的事。